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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洗車

小說: 萬物生長      作者:馮唐

世界上有兩種長大的方式:一種是明白了;一種是忘記了明白不了的,心中了無牽掛。所有人都用后一種方式長大。

我在“洗車酒吧”遇見秋水,第一印象是他的眼睛亮得不尋常。

“洗車”是我常去的酒吧之一。“洗車”在工人體育場東門靠南一點兒,原來真的是一個洗車的地方。等著洗車的人想坐坐,喝點兒什么,聊聊天,后來便有了“洗車酒吧”。如果從工體東路過去,要上座橋,過一條水渠,穿一片柏樹林子,挺深的。酒吧用紅磚和原木搭在原來洗車房的旁邊——洗車房現在還接洗車的活。酒吧里是原木釘成的桌椅,磚墻上鉚滿世界各地的汽車車牌,給人仿佛是國際偷車賊俱樂部的感覺。來過酒吧的人再到旁邊的洗車房洗車后,常會下意識地摸摸車的后屁股,確保車牌還在——至少我是。酒吧不大,稍稍上點兒人,就滿了。天氣不凍臉的時候,就把桌子支到外邊去,屋外可以聽見流水的聲音,聞到柏樹的味道。

現在,三里屯、工體附近,酒吧很多,三五成群,占了幾條街,一家沒位子可以溜達到另一家。入夜,在東大橋斜街左右,楊柳依依,煙花飄搖,各色婦女倚街而站,多數不像本地人氏。或薄有姿色,或敢于暴露,也分不清是賣盜版VCD的還是賣雞蛋的,或者索性就是“雞”。其實,酒吧區變紅燈區,就像警察變成地痞一樣容易,只是一個時間問題或外人看他們的角度問題。我過去在這一帶上的小學和中學,那時候沒有這些酒吧,只有賣汽車配件的。匪類聚集中紡路,把偷來的車拆開在各家出售。要是那時候有現在這么些東西,我肯定會變成一個壞孩子,我是有潛質的。我媽媽回憶說,我三歲時就知道親比我小一歲的妹妹,還是那種帶口水的涉及舌頭的濕濕的親,從小就是個淫坯。我從小學讀到博士,兼修了個工商管理碩士,一身經世濟民的本事,現在爭名逐利,津津有味。但是那個淫胚沒有發育成淫賊,留在腦子里像一個畸胎瘤,有牙齒有頭發有陽具,難以消化。我曾經盤算把我老婆教化成個蕩婦,這樣就能合法地擺平腦子里的那個淫胚。我搜羅了《肉蒲團》、《如意君傳》、《燈草和尚》、印度的《愛經》、亨利·米勒的兩個《回歸線》、英文原文的《我的隱秘生活》、《芬妮希爾》、《尤利西斯》、《查太萊夫人的情人》以及新近幾期的《閣樓》,我老婆英語語言文學科班出身,英文、古文的功底都不錯。幾次逛紅橋舊貨市場,我斂了些密戲圖和瓷質的密戲玩偶,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各種姿勢都有,舊貨販子講這是古時候當生理衛生教材、教具用的,姑娘出嫁之前,媽媽從箱子底翻出來給女兒看,免得什么都分不清,讓親家笑了去,說沒有大戶人家的風范。但是想想只是想想,我把所有搜羅的材料都鎖進公司的保險柜里,同我的假賬和黑錢放在一起,體現相似的性質。

我老婆五短身材,孔武有力,濃眉大眼,齊耳短發一絲不亂,一副堅貞不屈的表情。結婚已經五年了,我進入她身體的時候,她臉上依舊呈現一種極為痛苦的表情,仿佛鍘刀的一半已經壓進她的脖頸。我的秘書有一天新剪了長穗的頭發,新換了一雙印花絲襪,她云飛雪落地說,她最近讀了本書,書上說偉大的生意人從來不把公文包和性愛帶回家,生意就是生意,公事公辦。而我是個變數,公文包即使是空的,也要往家帶,在辦公室,連手淫的跡象都沒有發現。我的秘書還問我,和老婆那么熟了,小便都不回避,屬于近親,行房的時候,有沒有負罪感?我真不知道現在書攤上都賣些什么書,不理解小姑娘們都是怎么想的。盡管我的秘書有明顯的性騷擾嫌疑,我明白我沒辦法告她,因為性騷擾成立的必要因素之一是上級使用權力占便宜。這里我是上級,我的秘書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我老婆從來不用香水,她對香水過敏。我以前并不知道,只是簡單地認為,東方人不像西方人那樣腺體分泌旺盛,沒必要用香水。我的一個老情人替一個矮黑胖子生了一個兒子,兩年后她才來見我,讓我知道。我說:“我初中時就知道你有宜男相,一定能當英雄母親。”隨之興奮地抱了她一下,她香氣撲鼻。回家后老婆說我身上有一股邪惡之氣,她仔細嗅我的皮鞋、西裝、襯衣、內褲和襪子。十分鐘后她全身起了大塊的風疹,像小時候蒸漏了糖的糖三角。她告訴我她香水過敏,她說我不如殺了她,她撥電話給她爸爸喊“救命”!她爸爸是公安局局長,常年扎巴掌寬的板帶。之后她后悔地說應該先聞皮鞋和西裝,停二十分鐘,然后再聞襯衣和內褲。如果她是在聞內褲之后起的風疹,她會讓我成為新中國第一個太監。

好在還有酒吧可以喝酒。我喜歡坐在“洗車”里一個固定的黑暗角落,要一瓶燕京啤酒和一個方口杯子,從角落里看得見酒吧里的各路人物。我覺得酒吧像個胃囊,大家就著酒消化在別處消化不了的念頭,然后小便出去,忘記不該記得的東西。浸了啤酒,我腦子里的畸胎思緒飛揚。泡酒吧的日子長了,它漸漸變得很有經驗。它的天眼分辨得出哪些是雞,哪些是鴨,哪些是鵝,哪些是同性戀,哪些是吸毒者,哪些只是北京八大藝術院校來結交匪類的學生。吸毒的比較好認,他們的臉上泛出隱隱的金屬光澤,有些涂眼影、唇膏的想模擬的那種效果,但是不可能學得像。化妝品的光澤只有一層皮的深度,吸毒者的顏色從肉里來,從血里來,從骨頭里來。同性戀不好認,沒有一個固定不變的模式,常常會鬧誤會。戴一只耳環可以只是因為自己高興,涂唇膏可能是任性的女友即興而為,關鍵還是要看眼睛,眼睛里的媚態和體貼,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言。我靜靜坐在木椅子里,音樂和人聲像潮水般在我腳下起伏,松柏、流水、香水、薯條和人氣在我周圍凝固,黏稠而透明。我像是被困在琥珀中的蜘蛛,感覺不到人世間的一切強有力的東西悄然而至。其實這個世界也是個胃囊,我們在里面折騰,慢慢地消磨,最后歸于共同的虛無——這個世界什么也不記得了。

偶爾有雞來和我搭訕,我穿意大利名牌的襯衫,那種牌子在永安里的秀水服裝市場還沒有盜版。這塊的雞大多見過洋槍洋炮,品味不俗。有的雞很直率,食指和中指夾著香煙走過來,隨手拽一把凳子在離我很近的地方,一屁股坐下。奇怪的是我看不清她的臉,但是在桌子底下,滲過輕薄的絲襪,我感覺到她身體的熱度,她的頭發蹭著我的臉,可是我已經過了會臉紅的年紀。她的粉涂得不好,暗淡的燈光下頸部和胸口不是一個顏色,想起上大學時用繪圖軟件玩的鬧劇,把男教授的腦袋掃描后安到不知名的女裸體上,除了頸部和胸口隱隱一條界線,其他渾然天成。有趣的是,那個無聊至極的腦袋配上優美的身體后,平添一種詭異的生動,怒態變得有如嬌嗔,呆板變得迷離。她吸一口煙,從鼻孔里噴出,然后透過煙霧沖我一笑,說道:“你要是陽痿,我可以陪你聊天,我參加過成人高考,學過心理學。”我翹起蘭花指,很嫵媚地一笑,說道:“我們是同行,你丫滾蛋。”

在一個地方待久了,難免會有幾個臉熟的男人,都是苦命人。偶爾打打招呼,一起喝一杯,各付各的賬。這樣的聊天很少涉及彼此的具體情況,不談公司的進存銷。

我習慣坐在這個角落,我有很多習慣。公司的洗手間,我習慣用最靠東邊的那個坑位,我固執地認為那個坑位風水最好,拉出的大便帶熱氣。但是連續幾天我在“洗車”的角落都被一個少年占了,他又高又瘦,也用一個方口杯子喝燕京啤酒。如果我在公司的坑位總被別人占據,我會便秘的。我被他迷惑。他的眼睛很亮,在黑暗的角落里閃光,像四足著地的野獸。我老婆告訴我,我剛出道做生意時,眼睛里也放綠光,只是現在黯淡到幾乎沒有了。我在這個少年身上隱晦地察覺到我少年時的存在狀態,或許這個少年的頭腦里也有一個怪胎,這個發現讓我心驚肉跳。

我走到他對面坐下,我告訴他我常常坐這兒,他說“是吧”。我問他眼睛為什么會這么亮,他告訴我他小時候總吃魚肝油膠囊,他說他是學醫的,他還告訴我他正在從事使某種情況下死亡的人起死回生的研究,涉及多種空間、時間等等曾經困惑過我的概念。他姓秋,叫秋水,與莊周《華南經》的一章相同。

以前我也在“洗車”里和陌生人聊過天,聽過不少人的故事。有些人像報紙,他們的故事全寫在臉上;有些人像收音機,關著的時候是個死物,可是如果找對了開關,選對了臺,他們會喋喋不休,直到你把他們關上,或是電池耗光。秋水不是收音機,他是一堆半導體元件。我費了很多時間設計好線路,把他們組裝起來,安上開關。他的眼睛那么亮,我想音色應該不俗。

秋水給我講了一個關于生長的故事,讓我那天晚上心情異常的煩躁,甚至至今都分不清故事的真假。他說他不清楚這個故事的主題,也無法理解所有重要細節的意義。我告訴秋水,世界上有兩種長大的方式:一種是明白了;一種是忘記了明白不了的,心中了無牽掛。所有人都用后一種方式長大。

我付了酒賬,一個電線桿子、一個電線桿子地向前走,很晚才回到家。我打了個電話給我的老情人,問她孩子最近怎么樣了。她問我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我的老情人告訴我,孩子正睡著,挺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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