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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陰湖陽塔(1)

小說: 萬物生長      作者:馮唐

我多年以后,我追憶過去,才發現北大兩年是我心智發育的黃金時代,我那兩年,盡管年年如一日,歲月蹉跎,但是我經歷了一個偉大的學習過程。

我在北大上醫科預科的兩年,我有一個端莊美麗的女友,我過得渾渾噩噩。

我早上掙扎起床,吃兩個白水煮雞蛋,不加鹽不蘸味精。雞蛋是我女友每天煮的,我吃了兩年之后,體檢發現血脂異常增高,這對于一個瘦得像我這樣的人中并不多見,才把雞蛋停了。我花五分鐘洗臉小便,我那時胡子還沒全硬,長得不快,三四天刮一次。我騎上沒鈴沒閘沒牌照的自行車,車前面摔得七歪八扭的車筐里放進我的書包和飯盆,飯盒里有一把勺子和一把叉子,我“叮叮當當”地沖向教室。我認真聽講,揣摩天地,聽煩了,看窗外的樹木和坐在我前面好看的女生。和我們一起上課的生物系,頗有幾個好看女生,姿容妙曼,不看白不看。我總坐在教室后面,保持全局觀念。我思前想后,體會自己茁壯生長,天天向上。我和我的女友一起到食堂吃飯,從學一到學七食堂挑一家感覺上還能吃的,就像早上從臟衣服堆里挑一條感覺還干凈的內褲。我的女友問我胃口好不好,胃口好時,兩個人買八兩飯,胃口不好時,買六兩。我胃口通常不好,我女友胃口總是很好。我的女友去買飯,我在飯廳找位置。我吃飯的時候,喜歡四下踅摸,看誰在和誰搭訕,誰在給誰喂飯。我發現平時姿容妙曼的女生,吃相大多難看。飯后,我的女友去洗碗,我留在位置上看書包。我中午要睡覺,我瘦,胃一旦充盈,腦袋的供血就不足,飯后必然困頓,不讓我午睡,我會產生戒斷癥狀,好像煙鬼沒能吸食到鴉片。多年以后,我發現,在醫藥行業,多數大主任有和我一樣的午睡習慣,盡管他們沒有一個瘦子。而且,主任越大,午睡的癮越大,千萬不要在中午十二點到下午兩點之間找他們談生意,否則生意肯定談不成,主任們還會恨你兩三年。吃完晚飯,我和我的女友手牽手去上自習,她一定已經在“三教”(第三教學樓)或“四教”占了好位置。好位置的頭頂,一盞燈的兩個燈管都是亮的,書看久了也不累,這種兩個燈管都亮的燈在北大的自習室里并不多見。我們不去圖書館,因為那里上自習爭位子,天天有人張嘴罵街上手打架被送進校醫院。爭位子的人,沒有一個酷愛讀書。圖書館冬暖夏涼,趴在桌子上睡覺很舒服,二樓閱覽室有雜志好翻,又常常有美麗的女生出沒,如果碰巧坐在你身邊,你可以看她們如何坐下來,把頭發散開,如何收拾書包,把頭發盤起來。如果又有美麗的女生坐在身邊,又一起趴在桌子上睡覺(睡覺能傳染),你可以回宿舍吹噓“今天我和誰誰睡了覺”。我是好學生,但是晚自習的時候,正經書不能念得時間太長,我的書包里長年放著各路閑書。多數情況是這樣的,在自習前三分之二的時間里,我在看閑書,看高興了,樂出聲,自習室幾十雙白眼立刻向我翻過來,怪我影響了他們背誦GRE單詞。閑書看累了,我喜歡趴在課桌上睡一會兒,我老是犯困,老媽說人都這樣,三十歲之前睡不醒,三十歲之后睡不著,我盼著三十歲快點來。課桌睡覺沒有床舒服,睡沉了,起來臉被壓得又紅又平。冬天桌面冰涼,我接觸桌面的手一縮,我的女友在我手底下墊進一個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是絨絨的,挺暖和。我的女友從不犯困,她有時不讓我睡覺,我閑書看累了,拉我去散步。我們散步的時候,我的女友總把頭發散下來,散完步,回教室之前再盤整齊,發卡固定。她的頭發又密又長,中醫說,力大長頭發,氣虛長指甲,我女友中氣很足,力氣很大。在我失去處男之身之前,我覺得北大校園和北京其他地方比較,沒有什么特別的過人之處,也是擠個巴掌大的空兒砍棵樹就蓋個奇丑無比的小房,怎么也體會不出從小地理書上描述的,我國地大物博和物產豐富。更奇怪的是,每個奇丑無比的小房都有自己獨特的丑態,絕不媚俗,暗示民間建筑師的風骨。也是現代建筑加個大屋頂,北京在某任市長期間,所有上檔次的建筑都貼白瓷磚,都加大屋頂。腰里別個死耗子就冒充老獵人,下崗女工拉個雙眼皮隆個大胸就混進夜總會冒充蘇小小。不是那回事兒,沒有那個味道。看完閑書,小憩過,散了步,還有不到一小時自習室就關門了,我懷著內疚的心情開始看正經書,我的效率出奇地高。差十分鐘十點,我們被自習室管理員掃地出門,她們一點兒不熱愛科學,不讓我們多讀一會兒書,她們想盡早回家。從自習室出來,沒人著急回去,沒有女朋友的壞蛋們,僅僅在這一瞬間,感覺孤單。天氣好的時候,我和我的女友騎了車繞未名湖一周,養養眼睛,沾些靈氣,看看博雅塔黑乎乎地挺著,永遠不軟,鎮住未名湖,不讓她陰氣太重。我的女友側身坐在車后座,從后面攬住我的腰。多年以后,我和我的女友又有機會坐在一起喝酒閑聊,她告訴我,她在我們一起軍訓的時候看上了我。我們軍訓所在的陸軍學院有一個挺大的圖書館,閱覽室的大桌子,兩邊坐人,中間一道鐵皮隔斷,防止兩邊的人執手相看,但是隔斷靠近桌面的地方開了一道一指寬的縫。我的女友從縫隙里看見我的嘴,薄小而憂郁,燦如蘭芷。她又告訴我,她是側身坐在我自行車后座上,從后面攬住我腰的時候,愛上了我。我的腰纖婉而堅韌,像一小把鋼絲。我送我的女友回宿舍,我在她們的宿舍樓前支了車,找一棵樹,靠在上面和我的女友相互擁抱相互纏繞,我們做上床前的熱身運動,然后各回各的宿舍。在我們左邊和右邊的樹下,同時有其他男男女女在擁抱纏繞。宿舍樓大媽在接近十一點的時候,高聲叫喊:“再不進來,我可要鎖門了!”我的女友和其他女生從樹林里跑出來,一邊喊“大媽,別關門”,一邊沖進宿舍樓,聲音甜膩,極盡諂媚。我看了看左右那些男生,他們的臉很熟,但是我叫不上名字,我們互相友好地微笑,戰友似的,然后騎上車,各回宿舍。我宿舍的樓門已經關了,我熟練地從一樓的廁所窗戶跳進樓里,那扇窗戶從來不關,也關不上,鎖窗戶的銷子早被我撬掉了。我的房間緊靠樓的一頭,樓的一頭有扇窗戶,俯視對面女生樓。辛夷常常在熄燈前在這扇窗戶下等我回來,一起抽支煙,聊聊天,看對面的女生樓,哪間屋子不小心沒拉窗簾,看到一窗衣香鬢影。辛夷說,要去雅寶路,買個俄羅斯的望遠鏡;又說要不是黑天,要不是這么伸了脖子偷窺,那些女生自己在他面前脫了,他可能都不一定看。所以說,人很變態。一支煙抽完,辛夷回去睡覺了。隔壁中文系的小李打個哈欠,提著內褲出屋,“‘**********,平生我自知’。秋水,我們睡醒了,一起去喝點兒酒吧,今年的炒田螺剛出來。”

多年以后,我追憶過去,才發現北大兩年是我心智發育的黃金時代,我那兩年,盡管年年如一日,歲月蹉跎,但是我經歷了一個偉大的學習過程。

在醫學預科階段,我們和北大生物系一起上課,念完了生化專業所有的基礎課,那是一些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呀。我們上了五門化學、四門物理,做了三個學期的物理實驗和化學實驗。帶我們物理實驗的男老師體態妖嬈,是北大老年秧歌隊的領舞,說起話來,最常用的開頭是:“兄弟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游學的時候。”上實驗的時候,他從來不搭理我們男生,一頭撲在女生那邊,耐心極了。按厚樸的話說,我們即使電死,他都不會過來看一眼的。但是學期末,他被生物系一個曹姓女生拿電阻器追打,仗著秧歌隊練出來的腿腳跑出物理樓,才幸免于難,這就是著名的北大電阻器追殺案。案情撲朔迷離,動機眾說紛紜,到現在我也沒搞明白,于是此案像明朝紅丸案、廷擊案等等一樣,成為著名的無頭懸案。我們從普通植物學上到植物分類學,從無脊椎動物上到脊椎動物學,認識到進化的真正動力是胡搞亂倫和胡思亂想。驢不和馬私奔怎么會有騾子?大象不和螞蟻上床怎么會有食人蟻?我們上心理學,學習如何從一個人借條船過河推斷他的性取向,看見地面上任何昂揚挺立的東西就想到男根和心理分析。我們上C類數學,不要以為C類容易,多數人在大學上的數學排不上類。A類數學是數學系念的,B類數學是理論物理系念的,然后就是我們念的C類。正是通過同數學和理論物理兩個系學生的接觸,我漸漸產生了對大自然的敬畏,世界上的確存在一些不可確知的東西。看著奇形怪狀又聰明無比的數學系和理論物理系的同學,我漸漸堅信外星人曾在我們地球上行走過,他們用各種非常規的方式同古代各個著名的才女野合,一個也不放過(這里我需要說明,來到地球的外星人都有資深宇航員職稱,他們當中女性很少,就像十五、十六世紀的海盜,都是獨眼大漢,沒有獨眼美人。而且,女性外星人對地球才子沒什么興趣,覺得他們的腦子和男根都太小兒科,就像我們改革開放以后,都是西方猛男拐走我們的美女,西方美女對我們這樣的東方名槍,從來不屑一顧。這是文明演化或衰落的一個重要規律,我會寫一本百萬字的專著另行探討這個問題)。我們的古代才女對這些野合感到無比困惑,這些野合要么在一瞬間完成,如白馬過隙,要么以不通女陰的非常規方式進行。我們的古代才女或以為只是自己春夢一場,春心一蕩,但是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了,這是不容否認的事實。在外星人的世界,網絡發達,任何事情都是通過網絡完成,男根演變成一個特制的光纜,女陰演變成一個特殊的網絡接口,一道白色的光芒,陰陽交會就告完成。我仔細翻閱人體解剖圖譜,感覺女性結構中,耳朵應該是改裝成一個網絡接口的最佳位置。耳骨本來就是從頜骨演化而來,口交又是人類性行為中起源古老含義最為復雜的方式。這些事情,本來沒有任何人知道或者產生懷疑,但是當我仔細觀察那些奇形怪狀又聰明無比的數學系和理論物理系同學的時候,各種線索開始在我腦袋中構成故事,我這些同學體內有另一種更先進的基因,他們本身就是外星人存在過的明證。我一個趙姓的數學系同學,被女友先奸后棄之后,借了三本微分幾何習題,用做題來化解悲慟。趙同學一星期沒出宿舍樓,吃了半筐蘋果,他家鄉產蘋果,蘋果又經擱,他每學期帶一筐來學校。趙同學一星期之后小聲告訴我,宇宙實際上只有二維空間,世界實際上是一個平面,像一張白紙,捅破一個洞,就可以到另一面去,另一面就是各種宗教在不同場合反復描述的天堂。趙同學寫了篇英文文章,寄給普林斯頓一個教授。寄之前他讓我幫忙看看,我不懂他的二維宇宙理論,但是我知道他的英文狗屁不通,我替他順了順句子,改改錯字,“不是鹿教授(DEER PROFESSOR),而是親愛的教授(DEAR PROFESSOR)”。過了三個星期,那個教授回信,說他已經念了一個星期趙同學的文章,還不能完全確定趙氏二維理論正確與否,但是他十分確定,這個世界上能夠有資格做出判斷的人不過三個。他十分確定,趙同學再上學是耽誤時間,沒有人能教他什么新東西,教授寫道:“來普林斯頓吧,能和你聊天的那幾個人都在這兒。信封里有來美的機票。”對這個問題的仔細論述,已經遠遠超出這本書的范疇,但是你如果不相信,你可以和我這些同學一塊兒玩玩兒電腦里挖地雷的游戲,然后如果你再告訴我,人和人生下來都是一樣的,你和他們長著同樣的腦袋,看我不抽你嘴巴。

我不知道我們學醫的為什么要學這些東西,我不知道,能不能治好中耳炎和知道不知道耳骨是從頜骨演變而來有什么關系。學這些東西,不全是享受。我學C類數學就學得頭大如斗。顯然我祖上的才女,不夠自由奔放,沒有抓住機會和外星人野合,就像現在我姐姐,在美國多年,也沒搞定美國猛男弄張綠卡。我高數考試的時候,我數了數,一共十一道題,我做出六道半,考試的后半截,我一直在計算我能及格的概率。上人體解剖的時候,白先生問,有沒有人知道人類的拉丁學名,他期望沒人回答,他好自問自答,顯示學問。我舉手說,是HOMO SAPIENT。白先生反應很快,立刻說,也就是我們醫大的能答出這樣的問題,我們有其他醫校沒有的幼功,有北大的基礎訓練。白先生說,病人首先是人,活在天地之間的人,然后才是病人。所以要了解病人,先要了解人,要了解人,先要了解人所處的天地江湖。如果一個醫生希望病人別來找他,而是把硬化的肝臟或是潰瘍了的胃放到紙袋子里寄給他,他這輩子就完蛋了,他永遠成不了一代名醫。醫大的教育是讓我們成為名醫,成為大師,課程自然要與眾不同。我們當時聽了,頗為得意,胸中腫脹,覺得自己將要成為一個人物,就像青年的時候第一次聽到政治家說,世界終究是我們的。我長到好大才明白,這完全是句廢話,老人終究是要死的,而且,這世界到底是誰的,一點兒也不重要。我總結出一個鑒別騙子的簡單方法:如果有人問你,想不想知道如何不花錢、省錢、不費力氣掙大錢,他一定是要騙你錢;如果有人問你,想不想知道什么是世界本源、什么是你的前世和來生,他一定是要騙你的靈魂;如果有人問你,想不想知道世界到底是誰的、到底如何才算公平,他一定是要騙你十幾年的生命。

在我心智發育的黃金時代,我和我的女友互相學習彼此的身體,學習如何在一起。這同樣是一個偉大的過程。

街上的人很多,我都不認識。北大里的人很多,盡管多少有些臉熟,我也不能不經過同意,撩開她的襯衫,撫摸她的****。從這種意義上講,我好象只認識我的女友。按照趙氏理論,世界象一張白紙,捅破一個洞,就可以到另一面去,另一面就是各種宗教在不同場合反復描述的天堂。我伸出我的男根,像是伸出我的手指,我在我女友的身體里捅破一個洞,我到了世界的另一面,那里是天堂嗎?

從傳統意義上講,我的女友幾乎在各個方面都是個好學生、健康青年。她認真聽講,絕不遲到。她堅持鍛煉,身強體壯。她不吃致癌食品,不胡思亂想。但是,從傳統意義上講,我的女友在一個方面絕對不是個好學生、健康青年。她對我身體的愛好,大大大于我自己對我身體的愛好,按照傳統定義,她稱得上****。

“你別生氣。”我推著單車和我女友在未名湖邊行走。當我很嚴肅地告訴我女友,我覺得她很****的時候,她滿臉怒容,一副想抽我的樣子。“****在我的詞典里,絕對是個好詞,就像《紅樓夢》里說賈寶玉是天下第一淫人,是在夸他。”

“你可以給我好好講講,****如何是個好詞。”她火氣未消,她暗含的意思是,我講不出來,還是要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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