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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清華男生(1)

小說: 萬物生長      作者:馮唐

你的心依舊年輕,隨時準備狂跳不已。只是我不是能讓你的心狂跳的人,我不是你的心坎,盡管我做夢都想是。

“咱們還是分開一段時間吧。”我的女友平靜地對我說。

我趕完柳青給的翻譯活兒,打了個車給柳青送去。柳青在像模像樣地主持會議,透過半掩的會議室門,我看見她穿著剪裁貼身的套裝,頭發盤起來,一絲不亂,很職業的樣子。她站在黑板前,比比畫畫,面對幾個呆頭呆腦的男女。柳青的秘書是個小美人,齒白唇紅,頭發順順的,胸部翹翹的。我對小美人說,叫柳青出來一下吧,我有件東西,她急著要。我沒耽誤柳青干正事兒,把翻譯稿給她,跟她講,活兒在這兒了,應該沒什么問題,有事兒再找我,我要回去睡點兒覺。柳青包了一大牛皮紙信封的錢,說現在走不開,錢是一萬整,讓我好好休息,睡醒一定給她打電話。我從來沒拿過這么多錢,放進書包,心里惴惴的,好像錢不是自己掙來的,而是偷來的。我頭暈腦漲,回到宿舍倒頭就睡。沒睡多久,我被胡大爺吵醒,說急事兒,讓我幫他寫毛筆字。我問寫什么非要這么急。胡大爺說,寫“大便完,放水沖”,字大些,墨濃些。根據未沖的大便形狀判斷,不守公德的人不止一個,問題嚴重,這種惡習不可放任自流。我打著哈欠,問胡大爺需要寫幾張,胡大爺說二十張。我問為什么要那么多。胡大爺說,廁所門口兩張,每個大便池前后各貼一張。我說我們只有四個大便池。胡大爺說,要有全局觀念,難道女生不大便嗎?女生廁所也有四個大便池。我問女生們也不沖嗎,胡大爺瞪起他的金魚眼,垂著兩個大眼袋說:“更夠嗆。”我寫完毛筆字,再躺下,沒十分鐘,黃芪和杜仲進來,拎著一只剝了皮的肥兔子。做實驗的人好像總對實驗動物的吃法充滿熱情,黃芪和杜仲大聲討論該如何盡善盡美地吃了這只兔子。最后決定,杜仲到紅星胡同再買兩斤五花肉、半斤東北的野生干蘑菇,和兔子一塊兒燉,不柴,又香。黃芪負責把兔子剁成塊,插電爐子,支鍋,燒水。燉肉的香味漸漸飄出來,我的頭更暈了。這時候,我女友敲門進來,說有點兒事情找我談。我們一起上八樓,八樓平臺一個人也沒有,正黃昏,平臺窗戶一片金色陽光,透過窗戶,我望見我們醫院新的住院樓、稍遠處的王府飯店、更遠處的景山、紫禁城。然后,我就聽見我女友開門見山的這句話,我的頭立刻不暈了。

“你說什么?”我怕聽錯了。

“咱們分開一段時間吧。”我女友重復了一遍。

“你什么意思?”我怕我理解錯了。

“我的意思是說,分開一段時間,你做你的事情,你不是有很多事情可做嗎?我做我的事情。”

“那,我們還一塊兒吃飯嗎?”我本能地問道。如何解決一日三餐是我永恒的恐懼,我女友一度懷疑我和她在一起,主要是貪圖她的廚技和吃相。我從小沒有受過任何訓練,什么飯都不會做。家里唯一能炒會涮的姐姐很早出國,父母又忙,我和哥哥常常為吃飯犯難。哥哥比我還懶,實際上,我從來沒見過比我哥哥更懶的人,他是個天才,他睡懶覺兒可以一睡二十個小時,不吃不喝不上廁所。我和哥哥周末獨自在家,我讀書,他睡覺。到飯點兒,他出錢,我去街上買四個雞蛋煎餅,兩個朝鮮小涼菜。四個煎餅,我倆一人吃兩個,然后我繼續讀書,哥哥繼續睡覺。有一個周末,我看《貓的搖籃》放不下,跟哥哥說,這回我出錢,他去買煎餅。過了一會兒,哥哥回來,只帶回兩個煎餅,我倆一人吃一個。吃完,停一陣,哥哥問我,飽嗎?我說不飽,我反問他為什么不買四個。哥哥說,懶得等了。

“既然說分開,還是先自己吃自己的吧。”我女友說道。

“還一起上自習嗎?”

“既然說分開,還是先自己上自己的吧。我們如果碰巧坐一起,也不必故意避開。”

“還一起睡覺嗎?”

“既然說分開,還是先自己睡自己的吧。”

“那你的意思是,我們不再做男女朋友了?”

“這段時間,是的。”

“這段時間多長?一個星期?兩個星期?”

“我不知道這段時間有多長。”

“好了,你別鬧了。我剛得了錢,咱們先去吃一頓,然后到東單街上找些花衣服穿,換季了,你也該添些花衣服了。”

“我沒有開玩笑。”

“好了,我知道這兩天,我忙著干那個翻譯活兒,沒好好陪你。我干的也是正經事兒呀,翻譯可以鍛煉英文。”

“和你干活沒有關系,我怎么會怪你干正事兒?不僅僅是這幾天,你有好好陪過我嗎?”

“當然。”

“你我之間不公平,我太喜歡你,我一直努力,一直希望,你能多喜歡我一點兒,但是我得不到。”

“我可喜歡你了,我只是一個害羞而又深沉的人,不善于表達。”

“我不想和你玩兒游戲了,你是號稱文章要橫行天下的人,和姑娘一對一聊三次天,姑娘睡覺不夢見你,才是怪事兒。”

“那是謠傳。”

“我不想知道那是不是謠傳。我問你,希望你平心靜氣地跟我說實話。我想知道,你覺得你和我在一起,有沒有激情?”

“當然有。”

“你不要那么快地回答我,好好想一想,要說實話。我說的是激情。”

“當然有激情,要不讓我怎么能跟你犯壞。”

“那不是激情,那是肉欲。我不想你只把我當成一起吃飯的,一起念書的,一起睡覺的對象。我說過,我們不公平,我想起你那壞壞的笑心里還會一陣顫抖,你想起我的時候,心每分鐘會多跳一下嗎?我是為了你好,我們還小,我們還能找到彼此都充滿激情的對象。你的心不在我身上,我沒有這種力量。我沒有力量完全消化你,我沒有力量讓你心無旁騖,我沒有力量讓你高高興興。”

“但是你有力量讓我不高興。我不想和你分開,和你分開,我很難受。我們已經老了,二十五歲之后,心跳次數就基本穩定了。我現在敲女生家門,即使屁兜里裝了安全套、手里捧了一大束玫瑰藏在身后,心也不會跳到嗓子眼兒。我除了吃飯、念書、睡覺,我不會干別的。我只想仔細愛你,守住你,守住書,守住你我一生的安逸幸福。”

“你是在自己騙自己,你是在偷懶,我可以繼續跟著你,做你的女朋友,但是最后后悔的是你。你的心依舊年輕,隨時準備狂跳不已。只是我不是能讓你的心狂跳的人,我不是你的心坎,盡管我做夢都想是。”

“心坎這個詞你是聽王大說的?王大拉你去JJ跳舞了?”

“這不重要。話既然說到這兒,我還是和你挑明了吧,你心里還有別人。”

“我心里還有我老媽,還有祖國,還有黨。”

“我在和你說正經事兒。你心里還有你的初戀。”

“那是過去的事情了。我沒有本事,我不是學數學、學理論物理的,我造不出時間機器,我不能改變過去。我是首先遇見她,但是我是被你破了童男之身的。你遇見我之前,也不是除了你爸,沒有遇見過別的男人。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讓我們放眼未來,你不能對我始亂終棄。”

“你不要轉換話題,你現在心里還有。你把錢包拿出來。”我女友伸手從我褲子屁兜把我的錢包拿了出來。她兩指從我錢包的最深層,鉗出一顆很小的用紅色綢條編的心,幽幽地說:“‘晚霞中的紅蜻蜓,你在哪里呀?少年時候遇見你,那是哪一天?’回憶是能殺人的。秋水,你難道不想再問問你初戀,你在哪里呀?那是哪一天?”

“你偷看我日記!”

“你別生氣。我第一次見,比你更難過,我偷偷哭過不止一回,然后還得在你面前裝作什么都沒看見,什么都不知道。現在好了,我不難過了。你也不用生氣,我以后再也不會看了,我沒有那么賤。”

“我告訴過你,我的日記不能動,你說過要尊重我的個人隱私。”

“我已經動了,我不想被人賣了還替人點錢,我只是想充分了解你,看我能不能對你以性命相托。現在好了,我動了你的日記了,我沒尊重你的隱私,我傷害了你的自尊心,你有一個充分理由可以說服自己和我分手了。”

“那個人是誰?”

“你在說什么?”

“不要污辱我的智力水平,那個人是誰?”

“你我之間的問題是你我之間的問題,和其他人沒有關系。你好,你非常優秀,但是我消化不了,我無福消受。你現在難受,只是不適應,咱們畢竟在一起時間很長。但是,一切都會好的。這陣子,你多回回家,你很快就會適應。我知道,有好些姑娘想和你一起吃飯,一起讀書,一起睡覺。只是現在,消息還沒有走漏出去,你要耐心等待。如果你感覺到有一點兒難過,你不要借酒消愁,不要亂找姑娘,不要害人害己。你會因為我離開而難過嗎?”

“那個人是誰?”

“我不是不喜歡你,我怎么可能不喜歡你?我將來不可能喜歡別人比喜歡你多了。但是,我可以忍受有別人的時候我還想你,但不能忍受有你的時候我想別人。我現在想別人,就是這樣。”

“那個人是誰?我們難道非要這么說話嗎?我們是學自然科學的人,說話要遵?邏?。”

“一個清華男生。研究生,學計算機的。”

果然是清華男生,又是清華男生。

幾乎所有好姑娘,轟轟烈烈、翻云覆雨、曾經滄海之后,想想自己的后半生,想想也無風雨也無晴,想要找個老實孩子嫁掉,就會想起清華男生。這已然成為一種時尚。姐姐來信說,讓我見過的那個美國才子,要是在半年之內還拒絕放棄居無定所的生活方式,不安靜下來,她就會在硅谷找個清華畢業、學計算機的工程師嫁了。姐姐說自己畢竟已經不是妙齡少女,粉底上輕些,皺紋都要遮不住了,而且看上了一處舊金山的房子。清華男生在硅谷都有股票期權,吭吃吭吃編軟件,沒準哪一天睡醒,公司上市了或者被雅虎買了,就成了百萬富翁,可以在舊金山那種房子貴得像胡說八道的鬼地方買房子了。傷心之后的好姑娘,如果想找,也一定能找到清華男生。清華男生屬于流寇,他們長期穿著藍白道的運動服,騎著從偷車賊手上買來的二八車,留著平頭,蓄著半軟不硬的胡須,一臉青春痘,四處流竄于各大高校,建立友誼宿舍,參加各種舞會,傾聽各種講座,留意路邊每個神情恍惚、獨自游蕩的漂亮姑娘,問她們未名湖怎么走。我理解,這種情況的形成,不能完全怪清華男生。清華的女生太少了,四五十人的班上,常常只有一兩個女生,而且不管長相如何,都要多牛逼就有多牛逼,以為梳個辮子,戴個乳罩就迷人。我一個上清華電機的高中同學告訴我,他們班上一個女生,好大一張臉,一眼望去,望不到盡頭,綽號“大月亮”。但是“大月亮”在班上還是不愁沒有捧月的眾星星。別的學校,女生宿舍,也嚴格管理,也只是從街道請來大媽當管理員,但是清華的女生樓叫“熊貓樓”,要拉電網,焊窗戶,養狼狗,從監獄、法院聘請離退休的中老年女干部當管理員。我的那個高中同學告訴我,清華女生樓本來沒焊窗戶,但是一個夏天的夜晚,一個男生在窗外施放乙醚,熏倒屋里的女生,跳進去,正要圖謀不軌,女生醒了,高叫抓流氓,那個男生倉皇逃脫。這就是后來傳到社會上,轟動一時的高科技強奸未遂案。我的高中同學還告訴我,清華女生樓本來只有一樓焊了窗戶,但是一個冬天的夜晚,管理員發現女生宿舍二樓窗戶上掛了個軍綠色的棉大衣,很是不解,突然又看到,那個棉大衣在動,立刻高喊“有人爬女生宿舍”。從那以后,所有窗戶都焊了鐵條。但是不管成因如何,清華男生成為社會上一股惡勢力,讓我們這些沒上清華的男生心中恐懼。我們清楚地意識到,所有小美人背后,都有清華男生這股惡勢力撐腰,無論她們多么****,多么薄命,都有這股惡勢力保底。

“他特別喜歡穿運動服吧?”我問。

“清華男生都喜歡穿運動服。”

“那你一定很高興。”

“我為什么高興?”

“你可以方便地感受他的勃起,可以方便地放自己進去,可以方便地脫掉它。”我有很好的記憶,我認為這是一個劣勢,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我這種倒霉東西是必然會滅絕的。

“你病態。”

“你怎么認識他的?”

“你有必要知道嗎?”

“我想了解你。我知道一下,也無傷大雅。”

“舞會。”

又是舞會,除了舞會還能是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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